对道格维尔镇来讲, 格蕾丝是不折不扣的异类。
首先,她到来得蹊跷。在这个美丽的不速之客突然降临之前,道格维尔镇安详宁静的空气中,仅仅飘荡着几声犬吠,声音单调且孤伶。然而接下来是几声枪响,声音单调而沉闷。但是非常突兀,以至于一下子就崩紧了汤姆——道格维尔镇了不起的先知先觉者——的神经。了不起的汤姆一贯自觉自愿地担负着替善良的道格维尔镇居民思考的义务。他是人群中头顶光环的、闪闪发光的存在,所以他和他们不同。然而他们非常和谐。不和谐的只是格蕾丝,在几声枪响后面走出来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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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她的身份不寻常。这个身份在道格维尔镇人眼中有过一次转折:开始是被黑社会追杀的可怜女子,后来是被警方高价悬赏的重大嫌疑犯。善良而精明的道格维尔镇人当然不会错过这种身份转折带来的经济价值——让格蕾丝为她所得到的庇护支付更高的酬劳。
再次,她太美丽也太能干。她居然比镇里最风骚的女人还动人,比镇里德高望重的医生还精通医术,比镇里居民选定的教堂风琴演奏员还懂得对付那机器。
在人群中被当作异类,绝对不是件美妙的事情。事实上,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纵使是对格蕾丝这样一个神仙般的人物,也是毫无转机可言。
再卓越的才能,也绝不可能为异类带来任何光环。因为光环的授予者是人群。
想在人群外保持自己金子般的存在?那是异类的痴心妄想!
首先,异类是先天的弱者。对异类而言,没有统一的起跑线,没有单打独斗的对手,没有置身事外的裁判。以前没有过,将来也不会有。也许你会说,人类历史上很多优秀的异类,都在历史的下一个阶段得到平反了。得到平反是没错,可原因却是——异类消失了!异类消失在历史的下一个阶段的人群中!光环没有流失,依然还在人群中。
其次,异类绝对享受不到人群福利的平均值。这样的异类在世界的每个角落都可以看到。比如中国人在日本、欧洲,比如农民工在北京、上海。歧视和压迫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
单是经济利益的不平等也罢了,如果这福利里还包括人群的善良指数呢?
“善良是相对的。”——异类格蕾丝在道格维尔镇生活的中期已经得出了这个结论。
从这个结论我们不难推导出另一个结论:善良并不是人性的必然成分,而是人群的衍生物。善良是人群各组员之间和平共处的必要润滑剂,是人群得以存在的必要条件。每一组人群都有自己特定的善良指数。这个指数的差异之大,我们只需对比一下古希腊斯巴达城邦的军事化社会和阿育王后期统治下的印度孔雀王朝,就可见一斑了。这种善良指数的巨大差异,并不妨碍各组人群顺利达到团体内部的平衡。
但,人群的善良仅仅局限于人群内部。一旦视线挪至人群外部,善良就迅速减退,甚至消失。
当你意识到善良是附着于人群而非个体这一事实,你就不会诧异于人群对异类所作出的种种残忍举动了。因为在面对异类时,人群自觉解散为单独的个体,善良已经不再是必须的润滑剂。所以,当人群个体有发挥他/她最邪恶最龌鹾最狠毒的一面需要时,异类总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远的有纳粹之屠犹,日本人之南京大屠杀,近的有印尼的排华,美伊的虐俘。任何一个人群,总是非常乐意于将自己和其他群体区分开来。制造异类,折磨异类,消灭异类,是人群能够从事的最投入和最有趣的事情了!
格蕾丝在道格维尔镇生活的后期所遭受的种种非人待遇,是人群黑暗面在一个美丽的异类个体身上做的集体试验。坚强如格蕾丝,在她心爱的小泥人被无情砸碎后,终于流下了她成年以后第一滴泪水。
异类的眼泪,为自己,还是为人群而流?
在影片结尾,道格维尔镇在振聋发聩的复仇枪声中化为了灰烬。所有人,男人、女人、孩子,一个不留地被杀死。唯一的存活者是那条狗。格蕾丝把自己心底残余的善良给予了这条狗。
枪声平息后,在道格维尔镇曾经存在过的空气中,依然飘荡着几声犬吠,声音依然单调且孤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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