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的后现代生活》——啼笑浮世绘
16/03/2007, 10:53:11 作者:王歌
随着几乎不再是乐音的轰鸣,
电影《姨妈的后现代生活》的影像被黑屏的字幕代替,观众渐渐散去,我还在座位上啜泣。上一次这么掉眼泪是看以色列剧团演出的改编自契诃夫的《安魂曲》。这种身体上、情绪上的震动不是出于同情,《姨妈》中形形色色的人物都很卡通,描写的都是市井小人物,他们没有能动的影响力,也都是守法公民,顶多有些虚荣心,最有害的武器顶多是流言和吵架,他们相互戒备、伤害,也相互取暖、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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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中每个人物性格都很极端,兼有可恨、可怜、可爱,加上喜剧反讽,
电影产生陌生化效果,无论对于自恋或自省的观看方式,《姨妈》让观众产生的认同不是直接的,而是间接的。《姨妈》不像灾难片、恐怖片等类型片让你神经勃立,戏剧型的
电影有这种特质,而《姨妈》很像小说型电影,没有对诗意影像的膜拜,而是克制着激情,清晰地叙述。整个电影中集装了很多灵气,稠密得前一个还没消化,后一个已经接踵而来。如同土耳其的细密画,每一笔触都有它的微妙,我若不全神贯注,都会遗漏它某处的陡峭。片中穿插的各个事件不具有直接的杀伤性,但是其残酷触目惊心,它也没有救赎的崇高感,而人与人之间慰藉,如同空气和水那般充满本质感,润物细无声。
片中主人公姨妈五十多岁,上过大学,作派间不时要强调,她是受过教育的,但是除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英语,满身都是小市民气。影片漫画式地勾勒了一个满身怪癖的老女人:她小气,怕费电,家电都成了摆设,和自己的外甥AA制算账;大批量养鸟养鱼打发寂寞;和邻居水太太貌合神离,互相窥视、互相提防。水太太本是和姨妈同样寂寥的老女人,每日高唱卡拉OK,换假发像换衣服一样,打扮得美美的,尽管独自妖娆,也不免惹得姨妈嫉妒。
姨妈虽然小气,市井气,好管闲事,但对美好有向往。她自己不宽裕,核实农村妇女金永花女儿患呼吸衰竭的绝症后,毅然帮助。金永花的故事比重不大,但是分量不小。对于没有任何保障的民工而言,女儿的绝症就是灭顶之灾。她为了弄钱给女儿去打架、碰瓷儿,直至最后不堪重负杀死女儿。法律在这个时候滞后地实施了它的正义,金永花的老公想托人帮忙,却去找没权没势的姨妈,这既在故事结构上起了交代作用,又说明了民工的诉求无门。史可扮演的永花很筋道,瞬间爆发收敛:她吃馄饨的饕餮,碰瓷前物色车主的眼神,骗了钱后哼着小曲拎着活鱼的混混仪态,之后监狱一场的黯然神伤,均有铅华洗尽后显出的奇锋。姨妈的同情也好,后来骗子潘知常对姨妈的同情也好,都无力回天他人的苦楚。《姨妈》中充满相互摩擦的他者,每个人却各自挣扎着命运。如果说没有英雄的时代,人没有命运,但是在“知其不可而为之”中间,不是英雄的人因为意志的那一点点偏执,而有了苦涩的命运。
姨妈和风流倜傥的潘知常之间的一段韵事虽然伤心,却是她少有的与他人真正沟通的时间,但也带来了姨妈在道德和经济上的多重窘迫。她喜欢上潘知常,是被他的京剧唱段《锁麟囊》和谈吐不凡吸引。他的风雅楚辞几乎沦落为文化口红,在女人面前唏嘘一番,之后骗点钱就人间蒸发。潘知常的穿着挺讲究,不时有些马甲、领带、小丝巾的装饰,支撑着已经没落的书香门面——他在天桥上指给姨妈看,他曾经住的房子已被拆了。两个中老年人已经到了一个年纪,不会为了爱情牺牲自己的日常与恶习,那不过是两个在粗糙生活中有唯美愿望的人的相互慰藉,在一起“做戏”和回忆。为了避免邻居水太太发现他们同在屋子里,他们不慎憋死了她的猫,由此间接导致了水太太的死。她的死是整个电影基调的转折点,姨妈得知消息后,悄悄地,但郑重地埋葬了冻在冰箱里的猫。这个行为有着双重含义:一是掩埋自己(间接)杀人的凶器,二是祭奠水太太的死。姨妈不惜把自己用于投资的墓地给猫使用。这时她才得知潘知常以投资墓地为名,与人合伙骗走了她的全部积蓄。在骗局露馅后,哪怕是故伎重演,潘知常也不失风度,看姨妈打着响鼾熟睡一整夜,释放了自己的悔意,再逃之夭夭,连逃跑都要从容不迫,美艳而决绝。终于有了一个男人,能和姨妈谈“只恨此身非我有”,分享高雅生活的愿望,他却骗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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